與媒介的遊戲-安東尼‧高第(Antoni Gaudí)

在安東尼高第眾多建築作品中,令人注意的不只是他在建築史難以歸類的風格,更重要的是,他對於媒介的重視,無論是光或聲音,都在他的建築中發揮的淋漓盡致。從社會學的角度來說,也許高第的重要之處並不在於他將建築從「純功能」推向「美感與實用並存」、或是他將自然界的元素應用在過去抽象建築形式中,也不是他的作品中大量使用曲線或者他在力學和建築結構上的突破,而是他的建築本身就是媒介。無論是在聖家堂(Sagrada Familia、巴特婁之家(Casa Batlló)、米拉之家(Casa Milà)、或是奎爾宮(Palau Güell),我們都可以藉由高第的建築,看到他在其中引入眾多可能性,以及他如何安置(或者說控制)這些可能性,更甚者,他還開展了建築之外的可能性。

Dirk Baecker在《對下一個社會的研究》一書中,曾經提到下一個社會的建築形式可能會是:將建築的草圖當成論題,可以展開社會、意識、身體和機器之間的介面,而且它可以選擇去發現一個新的界限Baecker, 2007:79)。Baecker在書中曾提到法蘭克‧羅伊‧萊特(Frank Lloyd Wright)和紐約建築事務所-漸近線(Asymptote Architecture)的作品,前者在《解構之箱》(Destruction of the Box)一文中藉由線條突顯出建物內部和外部這組差異,認為建築不過就是屋頂和牆壁不斷重新組合,後者最具特色的作品《虛擬古根漢》則是藉由網路和電腦軟體,重新打造了建築物可能的界限(Baecker, 2007:78-79)。對Baecker來說,建築一開始只是屋頂,正如他的標題:Am Anfang war das Dach。這樣的元素保護了某些東西,也呈現了內與外的區分,在不斷的來回建築物內與外的過程中,建築已經開始思考自身與外界的關係,而界限如何為我們引入更多複雜性,又如何處理這樣的複雜性?甚至,在電腦出現的下一個社會,我們又需要怎麼樣的建築形式?也許,高第的解構式建築已經提供給我們一些靈感。

在高第已經開放參觀的建築作品中,《米拉之家》和《巴特婁之家》都呈現了建築物這樣的媒介,不斷透過其中各種元素為觀察者帶來驚訝。《米拉之家》頂樓除了狀似戴了盔甲面具的中古世紀武士的煙囪外,透過其中一座排風口與牆壁之間的小拱門,我們可以觀看到遠方的《聖家堂》,這並不只是巧思而已,它顯示了高第在構思自己的建築時不斷的相互參照到與社會:當時的建築物不允許超過教堂的高度,也因此,屋頂上的小拱門為教堂形成一個類似觀景窗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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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之家屋頂上所見的聖家堂】

另外,《米拉之家》整棟建築沒有採用隔間牆,而是使用與屋頂連接的柱子來承受整棟建築物的重量,也因此為建築物內部保留了任意變動的可能性,在一個被限制的空間中,卻能達到此空間極大化的功能。高第建築中經常使用的「懸鏈拱」(Catenary arch)這種建築形式,連續的懸鏈拱可以讓光可以在透過建築形式的控制下,平均地照射到室內。我們幾乎可以說,高第的建築完美地區分開人與自然,不是人控制了自然,也不是自然主宰了人,而是呈現了兩者之間的相互依賴。「直線屬於人,曲線屬於上帝」高第建築中濃濃的宗教觀,穩固地做為人與自然之間的統一。他將所有對於自然界的觀察歸因給他的信仰,使得他的建築作品在當時既不同於僅是模仿自然界的萬物,也有別於現代主義下一切講究功能實用的風格。在《巴特婁之家》中,整棟建築物的光源來自於屋頂上方的天井,但置身其中,卻仍然感受得到,室內的光源如同室外一樣明亮。高第在高聳的天井牆面上,由上往下貼滿深到淺的藍色磁磚,這樣的色彩鋪排,讓垂直射下的光源在上方樓層時不至於太刺眼,而到了下方樓層時也不至於太微弱。在同一棟建築物中的室內,我們也可以看到高第使用不同顏色的彩色玻璃來控制室內的光源,每一塊色彩的運用,都是經過嚴格的設計,絕非偶然或靈感可以概括解釋。從高第對於色彩的安置和編排,我們其實就可以觀察到他如何控制建築中出現的眾多可能性,而整棟建築物的秩序也因此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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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特婁之家中室內與室外光源亮度的明顯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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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婁之家中由深到淺的磁磚色調】

或許參觀一下《聖家堂》,就更能夠突顯出在高第的建築中,宗教究竟如何穩固下人/自然所引發的眾多溝通可能性,並且藉由這組區分持續生產出溝通。高第曾說:光應該恰到好處,因為過多或過少的光,都使人盲目The amount of light should be just right, not too much, not too little, since having too much or too little light can both cause blindness在聖家堂中,我們可以藉由色彩的變化觀察到光,以Niklas Luhmann的理論語言來說,光是媒介,而只有透過形式,才能觀察媒介(魯貴顯, 2004:13-15。也許高第並不這麼覺得,但從LuhmannBaecker的角度來說,高第全然地應用了系統理論在他的建築上。透過各種呈現在高第建築中的形式(如色彩、雕塑、建材、樑柱、牆壁等等),我們可以觀察到光,而宗教意義也藉此實現的淋漓盡致。除此之外,這些形式更為參觀教堂的人(無論教徒與否)都開展了踏出建築之後的眾多可能性。不論是那些採用著樹木結構的教堂樑柱、述說著一則又一則聖經故事的雕塑、彩色玻璃隨著太陽位移,讓室內每一個時段都會產生不同的顏色變化、每一座塔和樑柱的高度、以及教堂最高的塔仍然不超過巴塞隆納蒙特惠奇山(Montjuïc)的高度,都讓參觀者無論在教堂內或外,能夠不斷地回溯或連結到區分的另外一邊,甚至做出更多的區分。當我們站在教堂內,會對高第將森林引入其中的建築理念感到驚豔,離開教堂後,看著教堂已完成的兩面雕塑-「誕生立面」(Nativity)和「受難立面」(Passion),又會連結到教堂本身所象徵的教義和聖經故事,而誕生立面正對著日出的角度,受難立面正對日落角度,這樣的構思也讓教堂的界限往大自然延伸出去。不管在哪裡,我們都可以體驗到高第來回區分兩邊的企圖,另外,那些充滿各種象徵意義的建築形式,又不斷引發觀者的想像力,在教堂中,我們可以任意的將高第各種嚴謹精密的設計與各種大自然中的動植物和聖經中的經文關連起來,藉由這些來回的意義連結,也更加豐富了對高第建築的溝通。同時,高第將唱詩班在教堂中的位置安排在教堂後半部的兩邊,使得唱詩班的歌聲可以完全迴盪在教堂中。從LuhmannBaecker的理論來看,這些精緻且嚴格的設計和安置,不只是將宗教意義實現在教堂本身,而且還啟發了下一個社會所具備的建築形式:屋頂這個形式不只是讓我們找尋庇護、聚集於其下、為我們劃出界限,我們還以屋頂所形成的建築物為起點,重新導向我們相信和未知的世界Baecker, 2007:80。高第利用樹幹及樹葉來建構出教堂的屋頂,不只是模仿大自然而已,如果屋頂是建築物的界限,那麼高第也許建構了一個非常形式理論的界限,既引導我們觀察大自然-那個未知又充滿變動的世界,讓身處教堂中的我們能無線馳騁想像力,同時也將我們置於一個穩固而廣闊、視野和空間利用不受牆面阻礙的空間之中,更甚者,我們對聲音的感受、視覺的驚訝、宗教的體驗和對宗教教義的溝通,都可以在聖家堂中清楚的區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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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誕生立面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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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難立面的雕塑】/【右圖為一特殊的數列,不管怎麼相加都是33,為耶穌受難時的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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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家堂早上時的光源由東邊照射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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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家堂下午時的光源則由西邊照射進來】

也許,對社會學來說,高第的重要之處並不在於他是個教徒,也不在於他個人究竟是不是建築史上絕無僅有的天才,而是在於,他如何觀察在建築之外無可觀察的世界,同時又為我們化約那個極度複雜的世界,並呈現在他的建築之中。他的建築是媒介,也是形式:我們由他的建築形式觀察到光。與此同時,聖家堂這座人為的建築,在高第各種精密的設計之下,又不斷激起我們觀察自然的動機。

(作者:蕭煒馨weihsinhsiao@gmail.com/ 德國Witten/Herdecke大學文化反思學院社會系博士候選人)


參考資料:
關於法蘭克羅伊萊特(Frank Lloyd Wright)的分析請見

http://www.ornamentalesentwerfen.de/geschriebenes/architektur_als_technik/2.htm

關於《虛擬古根漢》博物館的介紹請見
http://www.hawhsu.com/page/30/

參考書目:
Baecker, Dirk (2007): Am Anfang war das Dach, in: Studien zur nächsten Gesellschaft, 1. Auflage.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魯貴顯(2004):溝通中的上帝,收錄於《社會的宗教》導論,台北市:商周出版。頁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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