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的女性主義者們:在市場給你的選擇內發揮能動性吧!

不知為何過去半年,網路上突然開始流行一種後女性主義風潮。先不論到底後女性主義學術上的定義為何,這些論點認為女性應該要與流行文化與時尚產業裡合作,透過掌握各種不同的服裝肯定自己的身體,再從這些行動中尋找解放的力量。然而,這種似是而非的思維,除了完全忽略現實社會的結構壓迫,把解放的責任推給個人,還忘記了時尚與流行文化的本質,其實只是再製了各種壓迫與刻板印象,根本無法造就任何解放。因為篇幅有限,這篇文章我將只先討論所謂女性主義在時尚產業的出路,如何成為一條死路。

在市場提供的商品裡好好做自己!

許多認為時尚產業可以培力女性的論點,不外乎要女人快樂地打扮自己,抵抗這個叫你做這做那的父權體制。所謂掌控自己的外表,就是做自己的第一步。此外也可以順便透過服飾挑戰既有的社會價值,像是影星布魯克雪德絲(Brooke Shields)宣告自己在她跟她 的CK牛仔褲之間什麼都沒穿的舉動,以及歌手蕾哈娜(Rihanna)在2014年度美國時裝設計師協會大獎(CFDA)紅毯上大秀奶頭與屁股的輕薄銀紗,嚇壞了多少迂腐的老人,多麼大快人心啊!

然而,時尚產業不是慈善事業,它是為了市場需求而生的,每一季都有得推陳出新的需求與風險。這些推陳出新的設計,也都掌握在特定的人手上:每個品牌都有主要的設計師,設計師上面還有創意總監,決定下一季的潮流為何。而且這些名牌集團的老闆與設計師們,往往都是生理男性[1] 這些生理男性決定與指導了每一季女性們該穿什麼才符合潮流,每一季女性可以在哪些衣服裡做出哪些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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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時尚產業跟女性主義根本不可能合流的原因:女性主義要的是解放,而所謂的時尚產業,永遠都是要求人只能在一定的選項與框架中,尋求解放。

首先,為了推陳出新,不停賺取利潤,時尚產業最愛做的事情正是告訴客人:這一季流行什麼、不流行什麼,你這一季必須要買什麼,不要買什麼。淘汰換新的同時,就是要求女人永遠在每一季時尚市場裡所提供的有限選項裡做選擇。款式有限,慾望無窮,每隔幾年都會重新來一個復古懷舊風潮,並不是因為那些東西真的突然變得特別好看,而是因為這些名牌與設計師需要你每隔幾年都花同樣的錢去購買同樣款式的商品,幫他們製造新的利潤。廠商推復古風的同時,並不會真的希望你去翻阿嬤的櫃子,尋找當年阿嬤年輕穿的衣服,他要的是你掏出阿嬤的錢,走進店裡,買一件阿嬤當年穿過的款式。

再者,只要談到時尚,就永遠得面對所謂的尺寸問題。美國女性的平均尺寸是14到16[2](約L-XL),但把持著美醜詮釋權的時尚產業,仍然堅持瘦子才有穿衣服的權利。美國品牌卡文克萊(Calvin Klein),在2014年秋季的廣告找來了一個尺寸10的模特兒,宣稱這是大尺碼設計,完全是睜眼看著一半以上的美國女性說瞎話[3]。同樣也是美國品牌的J. Crew,寧可在2013年增加XXXS尺碼的產線,也不願向上增加XXXL[4],即使在尺碼表上,XXXL絕對比XXXS更接近一般美國女性的身材。於是,這一切都再一次地印證了時尚產業包裝女性主義的邏輯:女人,你可以選擇,但你只能在XXXS到XXL之間做選擇。

此外更不要忘記,能消費這些名牌精品,往往都是中上層階級的女性。時尚流行文化對於窮人的貶低與歧視早就不是新鮮事。時尚產業本身就是一個炫富產業,在貴又更貴中的牌子做選擇,這才叫時尚。為了買一雙名牌高根鞋,上班族可能得一個月不吃不喝,為了買一個名牌包包,大概得讓上班族挨餓二至四個月,至於想買愛馬仕(Hermes)鉑金包(Birkin Bag)的一般職業婦女們,大概得先花一年活活餓死自己才買的到。要求許多有家要養的職業婦女或單親媽媽透過這種流行文化肯定自己的生活、找到自己的力量,實踐女性主義精神與性別解放,根本就是天方夜譚。所謂的時尚與流行產業才不會在乎你有沒有吃東西,或許不吃不喝更好,這樣你就可以塞進下一季XXXS號的成衣裡了。

Screenshot of ScreenFloat (2015-1-16 上午12:39:03)

我再說一次:時尚產業不是慈善事業。在時尚產業與流行文化裡,女體與女人(其實不管什麼性別的人都一樣)從未真正自由,自由的永遠都是每一季決定女生該怎麼穿、產品該怎麼賣的設計師與商人。市場只是讓女人「覺得」自己可以決定自己要長什麼樣子,可是所有女人的決定,到底都還是市場提供的。女性主義者當然可以穿的很漂亮,但能自主選擇穿的很漂亮、很顛覆或很解放,並不代表你就是充滿性別意識的女性主義者,更多時候可能只是你有閒有錢有餘裕罷了。

 

當時尚產業收編了女性主義

我沒有要否定暴露或奇裝異服是一種對父權體制的反抗,他們當然可以是。然而在肯定某些服飾的確有打破刻板印象或是顛覆性別常規的同時,並不代表這些服飾文化背後的一切規則就應該要被接受與肯認。例如肯定蕾哈娜有暴露奶頭的權利時,我們更該思考的是:究竟誰從她這樣的暴露中得利?是那些上班如果不穿套裝就會被開除的女性?那些上班一定得穿高跟鞋然後脊椎受傷的空姐?那些因為沒有育兒金貼每天都得在家讓小孩吐奶吐滿身的母親?因為蕾哈娜的胸部與屁股可以多賣三千份的報紙?或是提供她透明薄紗洋裝的品牌設計師?

寫到這裡,我只想問這些「時尚女性主義者」:到底在這根本充滿限制的時尚與外表裡,花時間一分一吋地抵抗的是什麼?如果女性主義是一門要抵抗日常生活不平等的學科,要挑戰無時無刻、直接或間接規範女人應該如何行動的日常規範,為什麼還要跟著時尚與流行文化的遊戲規則走呢?時尚產業不應該是女性主義批判與攻擊的戰場嗎?怎麼會變成一個拿來合作、最後淪落到被收編的場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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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調一個女人要對自己有自信、要好好穿衣服穿出自己的風格、並在這之中尋找能動性,這樣才是女性主義的精神,卻忘記自信其實是整體社會給予評價與回饋的結果;忘記所謂「好的」穿衣風格,往往是社會文化定義與詮釋後的產物;更忘記有權力改變社會不公的,是百分之九十都還由男性掌握的國家體系。如果一個女人每天在職場都要面對同工不同酬與玻璃天花板,國家不肯提供育兒津貼導致她得面對龐大的經濟壓力,下班後得照顧小孩,侍奉公婆,甚至有個不肯分擔家務的先生,你每天只是穿美麗的衣服或暴露的衣服有什麼用呢?只建立於可以選擇穿什麼吃什麼的能動性,並不會改變社會不平等的性別結構;只是看著鏡子覺得自己今天的新衣服很美,也不會讓這個社會突然就變得毫無歧視,性別瞬間平等。遑論在眾多市場提供給你的選擇裡做選擇,可能只會再製各式各樣的歧視與不平等。

於是,當女性主義者試著透過時尚來定義自己,2014就成為一個當你真心想要成為女性主義者,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的年份。而最可悲的,就是當你成為這樣的女性主義者後,整個宇宙卻絲毫無動於衷,所有不平等的社會結構還是在那裡,等著每一個不吃不喝終於買得起名牌、身上穿著新衣新鞋的女性主義者去面對。

(作者:梁晨/就讀柏林洪堡大學社會科學院碩士班/sleepingisgoodforyou@gmail.com)


 

[1] DailyLife: Why are there so few women behind the scenes in high fashion?

http://www.dailylife.com.au/dl-fashion/fashion-trends/why-are-there-so-few-women-behind-the-scenes-in-high-fashion-20130220-2eqfd.html

[2]. Business Insider: Retailers Can’t Ignore 100 Million Plus-Size American Women Forever

http://www.businessinsider.com/why-isnt-plus-size-bigger-2012-12?IR=T

[3]. The Cut: Calvin Klein’s New ‘Plus-Size’ Model Is a Size 10

http://nymag.com/thecut/2014/11/calvin-kleins-plus-size-model-is-a-size-10.html

[4]. Times: J. Crew Introduces a Size Smaller Than XXS

http://time.com/2970046/j-crew-000-small-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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